草原是那种非常广阔的草原,缓缓的草坡连绵舒展,一眼望不到边。草并不很长,虽然短簇但很柔软的样子,像波斯地毯的视感。草色姜黄中斑驳着嫩绿,可能是初秋。阳光也应该是这个季节的阳光,明朗温熙。但这景致就在眼前,确切地说是在眼前的一幅类似电视屏幕那么大的画面上。俯身看去,在画面的中心,几只可爱的狮子在那里玩耍。配合着画面的音乐是一首似曾相识的歌曲,也许是WillieNelson的《Yesterday’sWine》,也许是NeilYoung的《SugarMountain》,肯定在哪里听过。我知道这是在梦里。但我还是伸出手去把跑开一边的狮子圈拢回来。有着狮子的画面就像一只养着小宠物的箱子,看起来情趣昂然,但它们的身后却又确实是无边的草原。就像一块橡皮泥,可以把它揉成一团,做成某个小东西;也可以把它无限延展,把整个宇宙都包括进去。
我醒过来——满脑子都是刚才梦里那首歌曲的旋律——到底是谁的呢?回头一定找出这张唱片来——经过餐厅的时候,看到她在那里。她转过身来,默默地看着我,脸上并没有太多可称之为表情的表情。她已经有好几年没有来过我这里了。我知道这也是梦。她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那么地看着我。仅仅是看。一瞬间,我觉得她就好像仅仅是为了看而来到我的梦里。我们就像公共汽车上两个离得很近的人,彼此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,但任怎样努力谁也想不起来了;而其中某一个人可能马上就要到站了,所以我们只好就那么彼此注视着,但却看不清对方。
我拉开卫生间的门,想起来是要上厕所的——我背负着她的目光,不,是她的目光像那首歌一样在我的脑子里缭绕——膀胱憋涨的感觉潮水般涌上来——
蓦地,我在床上醒来。这次是真的醒了,因为我确实想上卫生间。每个人都有过在梦里找厕所的经历。不是吗?这个岁数的人没有人再会因为在梦里找厕所而在现实中尿床了,因为我们知道那确实是梦。隔着窗帘,天已经亮了。但四周静极了,屋里的光线若明若暗,气压也并不太像现实中的感觉,我就像躺在一座沉寂的湖底。我竖起耳朵——偶尔有一声汽车的喇叭声传来,很遥远的样子。每个乱梦中醒来的清晨都可能是这样的,过一会儿就一切正常了,我告诉我自己。我望着天花板,默默地感觉着来自自己身体的强烈的感受,它催促着我赶紧起来去卫生间。
但此时我想起了那首在梦中之梦里出现的歌曲。我不敢起身,也不敢动,一动都不敢动。我不知道在餐厅里能不能看到她;或者可能她就在餐厅里在等我,等我出去看到她。
也许我根本就没有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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